下班回家時會經過一間麵包店,每每停在店門口等紅綠燈時,總會盯著玻璃櫥窗瞧。那一個個在橘黃燈光下閃著誘人色澤的麵包,無聲地對我搔首弄姿,從包著熱騰騰奶酥的菠蘿、夾著熱狗火腿起司的大亨堡、到剛出爐外緣酥酥鬆鬆的丹麥麵包……,不敢把眼光停留在他們任何一個上超過一秒,然後嚥著口水轉身改看紅綠燈倒數,三二一過馬路。
而今天我看著櫥窗時,視線焦點不是麵包。我看到三三兩兩的婆婆媽媽們在店裡專注挑著麵包,眼神透著精明,那是一種因現實拮据而不得不然的算計。像是這個看來精美但份量小價格貴熱量又高,還是那個樸實便宜份量多的好;這個看來新鮮可口但怕擱久了味道壞掉,還是選那個能放的吧。
在那許多複雜的算計裡,又透著慈祥和自豪感。這個是小寶愛吃的,等他下課回來等我煮好飯的空檔,剛好能吃到剛出爐鬆軟的麵包。想想這樣一袋麵包又花了120啊,哎能花的錢就那麼少,怎麼花都得仔細思量啊,想來我能把這一家子養得又高又胖還真是不簡單……。
但此時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懼,假如我們也都被算計了呢?
我們算著怎麼花少錢買便宜份量多,才能在物價飛漲薪資倒退的浪潮中,暫時不被淹沒;店家算著怎麼樽節成本進便宜的材料用廉價的人力,好在售價與店租成本中取得一個暫時的安全值;原物料供貨商則是致力於食品新科技的研發,在化學元素表才能看到的一個個陌生而美麗的字,3D立體化並排列組合後,成為假更勝真,色香味俱全的食品(科技產品)。
這樣一層又一層的算計,成為無限延伸的螺旋,誰也逃不了誰。
於是我又想到我們天天挑揀的便當店,那些菜單價目表,我們何嘗不是每天自以為精明地比較誰家排骨大些,誰家配菜豐富,誰跟誰滷肉飯價錢一樣卻差了半顆滷蛋和一塊油豆腐……,把那些配菜寒酸給肉小氣的打入冷宮黑名單,志得意滿地想這樣我就不吃虧了吧。
省了荷包賠了健康,跟虧待荷包還不知有沒有善待健康,好像分不出哪樣比較划算。
綠燈了,那些我下班會經過的各種食物,如奔跑的小綠人號誌,在我面前跑馬燈似的放映著:滷味蒸餃炸雞排燒臘牛肉麵水餃大滷麵雞肉飯紅豆湯圓燒仙草米粉湯丼飯潤餅捲鹽水雞當歸羊肉牛肉燴飯餛飩麵小火鍋蚵仔煎羹麵鍋貼客家粄條鹽酥雞排骨飯……,全都攪在一起,瀝乾曝曬後,崩解成一粒粒灰塵四散,我隨手抓了一把攤開一看,全是我不會唸的化學元素,接觸到掌心溫度後化成了一灘腐臭腥味的黑水。
走在這再熟悉不過的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車全被毒化物漩渦狀包圍而不自知,我感到一陣暈眩,低頭看自己似乎也在慢慢崩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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