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又在捷運上了。
這幾年早已習慣在捷運裡生活,睡著、醒著,思考著與不思考著,總之我已融入這裡的氣息,可以深潛其中不受侵擾。
開始的前幾年我愛在藍線,離峰時間選一列往永寧的車,覓一節人少的車廂,愛睡多久就睡多久。我偏愛藍線昏黃的燈光,有韻律的煞車節奏,略為悶熱的空氣更是催人入眠。我可以從開站悠晃到關站,列車跑一圈兩個小時很好打發時間,日復一日單調的生活,久了卻感覺幸福。
之後我擴充路線,紅線綠線黃線棕線我也去,一切看心情憑際遇。現在偏愛紅線,脫離隧道的沉悶,多了光線和戶外環境的刺激,提醒我自己還是活的而不是車子的一張座椅或一個海報框。
每當有司機來叫醒我,我就知道這一定是新來的,無聊,連地上有遺失物也要撿起來回報,我聽都聽膩了。反正叫醒我也只是換個地方繼續睡,誰說我不能買票進來吹冷氣睡覺的呢。
我喜歡那個所有乘客都見怪不怪的年代,在鄭捷跑出來亂砍人以前,哪管你是起肖一個人大吼大叫還是抱著滅火器跳舞,所有人只會冷眼瞧著然後把你當空氣,有點礙眼的空氣就像我這樣,不然就是盯著笑再竊竊私語,好像從動物園脫逃出來失去謀生能力的獸,在翻滾著乞食。
我享受沒有多餘眼光的時刻,隱身在最多人的地方,把自己當成神秘的旅人。閉上眼時我練習用嗅覺來判斷到了哪一站:忠孝復興有麵包香、龍山寺有飄散不去的線香味、中山站有燒烤味、奇岩站有濃濃糖果香、石牌和劍潭有炸雞和麵包香、北投下復興崗青草味、忠義是八角混合中藥味、竹圍有花香……,最喜歡還是民權出隧道圓山一開門魚貫而入的新鮮空氣混雨水味,以及淡水鹹鹹海味。
當整車廂的氣味因為某些人事物的進駐而發生質變時,就是我最期待的時刻。甜膩到足以薰死蒼蠅的廉價香水味,通常是從一個穿著衣服價格跟布料一樣少的女人身上散發的,伴隨著半脫落的濃妝和即將凋逝的青春;品牌男性淡香水,加上西裝公事包與智慧型手機,等於一個永遠講不完電話的業務──還是永遠講不完業務的電話,我有點搞不清楚。
帶了一大袋鹽酥雞炸物的人,通常是always保持飢餓狀態的學生屁孩,或者一看就是辦公室寄居蟹的上班族OL,時不時偷覷沒人看就偷吃一塊,對自己小小的違規行為感到沾沾自喜。
若是濃厚汗臭味撲天蓋地而來,那肯定是附近的國高中生放學了,總是三五成群嬉鬧個不停,男生討論著線上遊戲,女生討論著其他女生的八卦。開始我總感到厭煩,耳邊充斥太多陌生人的愛恨利害糾葛,對於人與人間複雜虛假的社交關係感到嫌惡。後來我逐漸興味盎然起來,從一個事不關己的旁聽者,在心裡邊聽邊批判誰是誰非,到後來我甚至可以投入其中,跟著滔滔不絕的人一同情緒起伏。這樣一來好像我的人生也變得精彩了,而不是你眼前這一位毫不起眼,身軀已被衰老戰勝的乏味女人。
沒錯,我就是這樣乏味般的存在。多了沒啥影響,少了未嘗不可,在學時就被戲稱為背景,總是被遺忘也不吭聲,只有點名才會想到,哦原來我們還有這一位同學啊。倒也不曾被霸凌──那個年代還沒有霸凌這個新穎的暴力名詞──,因為我並不怎麼惹人討厭,不臭不醜不肥不蠢,當然也不香不美不窈窕不聰明,被欺負或被嫉恨這種事還輪不到我。
可這平凡的優勢到了感情跟工作面前便一蹶不振了。男人們總是劈腿,而後避而不見,我總是比較慢才懂這樣已經算分手。一次次的求職面試失敗,一次次的希望落空。謝謝請回家等通知哦。然後沒有任何回音,不管是男人還是職位。我才懂原來不是我不拒絕這社會,這社會就不會拒絕我。
於是我離開了我穴居的,沒有溫度的家,從一個街頭到另一個街頭,漫無目的地走時這路也就像無止盡蔓延永遠尋不著終點。某次錢包的錢用罄了,只剩下悠遊卡有餘額,我開始踏上捷運之旅,找尋遺失已久的自己。
當然我也曾懷抱過夢想,但夢想越鼓脹,被戳破時炸得更響;現在的我無所謂夢想,我情願坐著躺著看眼前一個個甜美的夢想,把自己投身其中,每天更換一個角色,並在夢鄉裡達成happy ending。
「今天下班要去哪約會呢?」化了一臉精緻的妝,我甜滋滋地問電話另一端,邊瞥見對面車門旁高中生偷瞧了自己好幾眼,不禁有點擔心裙子是否過短了會給對方太過主動的暗示,畢竟才交往沒幾天而已呢。
好緊張啊,今天喜歡的男生第一次開口說順路跟我一起搭捷運回家,心跳得好快,隨著車減速人潮推擠,我跟他貼得好近連呼氣都感覺得到了。一個急煞他一把抓住差點摔倒的我,還體貼的問我沒事吧,他是不是也喜歡我呢是不是是不是?
是孩子打來的電話。「喂媽,我今天下課要跟同學去打球,吃完飯再回家掰。」欸這孩子,怎麼還沒等媽回話就掛斷了咧,等他回家再好好唸他。可惜了我下班還順道打包了一份他最愛吃的蚵仔煎呢,也罷就給老爸餵餵他的鮪魚肚吧。
我流浪在一個站又一個站之間,短暫的停靠又駛離,心懷眷戀卻又絕情告別,畢竟這人生除了逼不得已向前沒有他路可選。車廂每天每天吞吐著相似又相異的人們,毫無怨言地,吸進他們的愁苦擔憂,還給他們面對未來的勇氣與力量。──看著他們逃命似地衝進車廂,再好整以暇慢吞吞踱步出去,我是這麼想的。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喚我一聲靜止的空氣,但只限在心裡,這是我跟你的默契。因為空氣是最不讓人覺察又不可或缺的存在,我想,而無數個你和你和你,就是我流動的夢境。在這飄飄蕩蕩的捷運列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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