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9月 11, 2009

傳奇──讀張愛玲(文概作業)2004.01.21


  一直沒有動筆,因為恐懼。對於「張愛玲」一詞,在寒假之前只是個符號,但它現在有了內在意涵,富於一種華麗蒼涼的姿態以及蔚藍月光。

  寒假之前買了《傾城之戀》,只來得及看序和〈紅玫瑰與白玫瑰〉就借人了,只好先看完《第一爐香》。寒假時看《張愛玲傳奇》電視劇,迫不及待買了《流言》,幾乎是隨著進度在閱讀的。看著書中的字句成為劇中的口白,總是格外感動;尤其劉若英那種淡淡緩緩、似乎把自己從事件情緒中抽離的語調,悠遠晃漾,使得聽完後還在心頭迴覆繚繞。

  看張的作品,最抓住人的就是劇情,曲折反復的劇情以及巧到讓心頭不自主酸起來的譬喻;象徵也是她作品的重要元素。〈金鎖記〉的月亮、《傾城之戀》的城與牆;沉香屑點完便該結束──那爐子還得霉綠斑斕;是蚊子血與明月光的關係,或是硃砂痣與飯黏子?生命的胡琴它不止息,咿咿啞啞走了板。

  張愛玲的小說是主觀的蒼涼,時常帶著恐怖的意象。〈茉莉香片〉裡驚人的屏風鳥,「挹鬱的紫色緞子屏風上,織金雲朵裡的一隻白鳥。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給蟲蛀了,死也還死在屏風上。」;白玫瑰煙鸝立在窗口向外看,「像是浴室的牆上貼了一
塊有黃漬的舊白蕾絲茶托,又像一個淺淺的白碟子,心子上沾了一圈茶汙。」;〈金鎖記〉裡曹七巧的欲望抑止不住地奔洩,「她睜著眼直勾勾朝前望著,耳朵上的實心小金墜子像兩隻銅釘把她釘在門上──玻璃匣子裏蝴蝶的標本,鮮豔而悽愴。」

  毫無保留地傳達她的主觀,因此草木花樹墮淚,日月與人同悲。她小說裡的色調常是慘慘的陰沉的略帶窒息的灰,天空是、街道是,人的臉也是。她自己說「我不願看見什麼,就有本事看不見」,她也曾說小說人物是「我點到誰,誰說話」,作者是小說的絕對主宰。

  她的作品還是悲觀的、嘲諷的,甚至帶點自然主義味道。所以七巧用黃金的枷,鎖了人也死了自己;長安寧可以一個華麗而蒼涼的手勢,作別自己的幸福;所以振保他選擇了白玫瑰。他們都曾痛苦、都曾後悔,但最後,他們的犧牲是蒼涼美學的完成。

  有人曾評張的小說帶著腐敗的死亡氣味,主題在男女情愛中迴繞,見不到大時代的氣度。這評者忒也「為人生而藝術」了。在我看來,她的自然主義不過是衷情於一種悲劇意識的完成,或可說是浪漫情懷的發揚。張自己說,「真的革命與革命的戰爭,在情調上
我想應當和戀愛是近親,和戀愛一樣是放恣的滲透於人生的全面,而對於自己是和諧。」她喜歡蒼涼勝於悲壯:「悲壯是一種完成,而蒼涼是一種啟示。」

  有人喜歡形容她世故,並且似乎特意強調現實的壓迫與人際陰暗各種內在因素侵蝕腐壞的外化效應。她散文〈到底是上海人〉中寫她喜歡上海人之因,不只因他們世故練達,重點是新舊文化種種畸形產物的交流,在他們身上顯現了奇異的智慧。

  對於金錢,已有許多評家注意到了,並且把她小說橋段與散文來個相互映証。《傳奇》再版自序裡大聲疾呼的「出名趁早」、第一次稿費買來的丹琪脣膏,甚至她因為時髦的雪青絲絨短襖長裙,喜歡父親的姨太太勝過母親。她在〈造人〉篇中言論更驚人,更接近自然主義的論調:獸類競爭是自然法則,但人不能「止於自然」,她認為大量生產是浪費、高成本的浪費;並且,小孩是「不幸的、仇恨的」。

  但我想張愛玲現實歸現實,總是不脫浪漫的。所以她認為愛是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不早不晚。而她在同一篇敘述的例子,遭遇也是悲慘的──儘管遇見了,也只是遇見。只能輕輕問候一聲,不能在一起。她的浪漫是悲劇意識的蒼涼,參差對照的表徵。

  我還想探討她文字裡的幾個重點。相對於金錢,大多數人似乎忽略了「時間」在小說中的重要性,〈金鎖記〉尤其明顯。七巧的十年從新生又墮入愛情絕境;長安的三十年從幸福入口進入荒涼沙漠。「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這不正是三十年孤寂?故事它不斷輪迴完不了。張愛玲對於時間是敏感的。「時代是倉卒的」,我們擺脫不去這「惘惘的威脅」,故事裡的人物也是。除去時間的威脅,也許在地老天荒的牆下,我們會有一點真心。

  她的句法是簡潔的,特別用在結尾更具餘韻,一種驟然阻絕的悵然。她的字既凝且巧,有人以「字字珍珠」形容,我以為那是文學的生命光澤。

  再來贅述幾個衝擊極大的橋段。〈茉莉香片〉聶傳慶與言丹朱兩人之間的血緣與情感衝突,從精神上的自虐迸發成為行為上的暴力;母親的悲哀在他身上投射出自我仇恨,他對丹朱的暴力也同時是自我毀滅的象徵。〈心經〉裡面的不倫戀情,依舊是親情與愛情的糾葛,最後的選擇依小寒所言是「健康的,正常的愛」,大大的諷刺。時間的威脅在她母親徐太太身上更是明顯,消逝的年華同時帶走愛情,而小寒費盡心思抓住的父親的心,卻愛上了與她相似的同年女孩,也是大大的諷刺。

  張愛玲為什麼把自己的短篇集子命名為《傳奇》?甚至她散文集《流言》也有異曲同工之妙。這些反覆傳說的故事熟悉常見,遍地可聞。因為了解,所以懂得;因為懂得,所以慈悲。時代的惘惘的威脅我們無力抵抗,但面對這些華麗的憂傷,由參差對照顯出的蒼涼是我們最後的傳奇。我想這是她所有作品的中心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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