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9月 11, 2009
示眾──探討魯迅小說與砍頭(現代文學史作業)2005.01.07
閱讀魯迅的小說,最令人刻骨難忘的,大概要算那數不清的砍頭的場面了。看到〈阿Q正傳〉的時候,即使閉上眼睛還是不可抑止的會去模擬那樣一個萬眾齊聚歡呼叫好,爭睹殺頭的情景,於是自己彷彿也成了共犯之一,譴責與悲憫隨著眼淚傾瀉而出。探究魯迅偏好寫作砍頭事件的原因,似乎與魯迅在《吶喊》自序中敘述的一段往事有極大關係。一九○六年魯迅於日本仙台醫學專校習醫的期間,微生物學的課堂上放映一張幻燈片,那是在日俄戰爭時,一位替俄國人做偵探的中國人被日本人砍頭的畫面,圍觀的卻是中國同胞。
這樣的情景深深地震撼了魯迅,學期未完就到東京,從此棄醫從文。他覺悟到「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與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為不幸的。」,西方醫學只能改變人的體格,唯有文藝才得以救治中國人的心志。這事件強大的效應我們除了可以從許多小說中得知(殺頭事件往往使小說帶入營造的高潮),也是使魯迅邁向文藝道路最重要的推力,並且開創了中國現代小說。
魯迅小說中講到砍頭的,最著名的有幾篇:〈藥〉裡面講到革命志士夏瑜被殺頭的血,竟成為華小栓的治病偏方。利用群眾的行為與反應,不點出殺頭一事而成功的營造了那樣肅殺的氣氛:「很像久餓的人見了食物一般,眼裡閃出一種攫取的光」、一堆人的後背「頸項都伸得很長,彷彿許多鴨,被無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一陣腳步聲響,一眨眼,已經擁過了一大簇人。那三三兩兩的人,也突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像前趕……靜了一會,似乎有點聲音,便又動搖起來,轟的一聲,都向後退……一隻手卻撮著一個鮮紅的饅頭,那紅的還是一點一點往下滴」。
〈阿Q正傳〉裡面也有類似的場景,人們的喝采聲如「豺狼的嚎叫」、那些人們的眼睛「又鈍又鋒利,不但已經咀嚼了他的話,並且還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東西,永是不遠不近的跟他走……這些眼睛們似乎連成一氣,已經在那裡咬他的靈魂」。另外〈鑄劍〉裡的眉間尺,自斷其頭交予黑衣人為報殺父之仇,故事進行到高潮,王、黑衣人與眉間尺三頭在鼎中撕咬滾逐的情景,當真是驚悚可怖。
其次他寫作「砍頭」的動機是什麼,為什麼要一再地重現他記憶中的情景於小說?是要把社會大眾從麻木不仁中喚醒,是要批判現實,還是表露他己身的無奈、對於生命失落的悲哀?
「叫喊於生人中,而生人並無反應,既非贊同,也無反
對,如置身毫無邊際的荒原,無可措手的了,這是怎樣的
悲哀呵,我於是以我所感到者為寂寞……我自己的寂寞是
不可不驅除的,因為這於我太痛苦。我於是用了種種法,
來麻醉自己的靈魂,使我沉入於國民中,使我回到古代去
……甘心使他們和我的腦一同消滅在泥土裏」
在這段《吶喊》自序中,我們可以知道魯迅的心情是寂寞的、絕望的,由於人們的殘忍無知與麻木,使他感到一種不可挽救的巨大的死亡──心靈的、精神的、生命的、民族的、文化的死亡,他悲痛而迫切地吶喊卻沒有回應;沒有使人前進的贊同,也沒有使人奮發的反對,於是他不知所措了,更深層的絕望與悲哀包圍住他,只好將自己陷溺於知識份子、農民、甚至是古代傳說之中來麻痺自己。
最後面「使他們和我的腦一同消滅在泥土裏」這句,我想可以是許多疑問的答案。頭裡面是腦,主宰人類一切行為、思想、意志、情感、甚至是生命,頭被砍了也意味著不可救贖的死亡。既然魯迅認為,愚弱的國民死去多少不必以為不幸、放聲吶喊以後得到的是絕望;那麼就讓自己以及國民們一同死去。
對於殘酷的現實,他是寫實的、批判的。人們說他冷峻,我想就是他內心的真實感受、無上的寂寞與悲哀的反映。在《吶喊》自序還有一段魯迅與老友金心異的對話:
「假如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裡面有許
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
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現在你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
的幾個人,使這不幸的少數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
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麼?」友人答:「然而幾個人既
然起來,你不能說絕沒有毀壞這鐵屋的希望。」
魯迅用「鐵屋子」譬喻中國、「熟睡」譬喻麻木不仁或者無知的民眾,再一次提到了「吶喊」的用意。因為一切是那麼悲哀、那麼絕望;麻木與死亡是如此深切的痛楚,使人情不自禁吶喊起來。若只為了發洩情緒,也可以選擇呻吟、選擇哀嚎;但魯迅選了「吶喊」,我想他是有著呼告、喚醒大眾的用意。除此以外,也是「聊以慰藉那在寂寞裡奔馳的猛士,使他不憚於前驅」,給予在前鋒清醒的、寂寞而無助的知識份子、革命啟蒙者的鼓勵。
從這段話可以看出魯迅大體上是悲觀的,但最後魯迅屈服了。「我確有我的自信,然而說到希望,卻是不能抹殺的,因為希望是在將來」,因此他答應了寫作,甚至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若說魯迅的寫作是為了吶喊,那麼為何作品充斥著負面的、否定的種種社會現象與死亡氣息?太多的負面會使人絕望、耽溺於其中會讓人麻木,我們可以從中讀出魯迅矛盾的、癲狂的警訊。
第一次接觸他的文章的時候,一開始是被那些恐怖的場景與情節強力地衝擊,看的時候心跳劇烈,幾乎是強忍著才把小說看完,看完後不能馬上從小說中抽離,彷彿我看的並不是小說,並不是作者創造的、虛構的故事情節,像是在看新聞那樣,一幕幕血淋淋的、狂暴的悲劇就在眼前上演。而當我一部部接著看下去,我幾乎已可預知故事的結局必然是無奈的、不可抗力的、悲傷的、冷血的,於是我感到徬徨了。
魯迅的冷血寫作真的是一種耽溺嗎?有學者如此推論,並且認為魯迅本身也是個「高級看客」,不能自外於他所批判的病態社會,甚至表現出蠱惑、誇耀、慾望、與迷戀。
看魯迅的小說,我的確曾有質疑:這世界真有如此黑暗嗎?作者的寫作真是要把我們從睡眠中驚醒,還是要我們醒來,卻使我們去體會那逐漸窒息死亡的痛苦?他是要燃起希望之火,還是用冷血將它澆熄?
但魯迅在《吶喊》自序裡說:「至於自己,卻也並不願將自以為苦的寂寞,再來傳染給也如我那年輕時候似的正做著好夢的青年」。我想魯迅的冷也是有情的,所以他運用曲筆在〈藥〉中,替瑜兒的墳添上花環;在〈明天〉裡,不忍打破最後單四嫂子期待在夢中會見死去兒子的一點微弱的希望。
魯迅並不是冷血的高級看客,一個麻木的看客不會感到悲傷痛楚,只會把發生的一切當作是一齣尋常的、可供消遣的戲碼,更不會透過寫作來發出他那嘶啞到無聲的吶喊。所以我重申,魯迅之所以冷,那是因為他看得太深,不得已用不斷的寫作來嘶喊、來慰藉麻痺那痛不可抑的魂靈;他所寫所批判的,正是他心中無上寂寞與悲哀的真實反映。
另外我們可以從藝術的層面來看魯迅的「砍頭」小說。每個人的創作都有個「中心」,作者本身也許根本不曾發現,他一生的寫作會環繞著某種主題,那可能是幼年時不可抹滅的記憶、可能是中年人生的轉捩點、可能是天災國禍家破人亡生離死別、可能是一張幻燈片。
原來魯迅就是用不斷的寫作、重述來回顧那個讓他從習醫之路,漂流到文學創作漫長荒蕪路程的,那一個起點。魯迅如何將一張薄弱的幻燈片,延展擴張成一篇篇愷切動人的小說、一聲聲痛徹心肺的吶喊、一步步悲哀無助的徬徨?
──君不見那砍頭示眾不斷上演?醒醒吧,中國!醒醒吧,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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